本集导演 王黎 导演手记 大家好，我(wǒ)是亚洲大厦这一集的导演王黎(wáng lí)。 亚洲大厦这一集的创作过程，对于(duì yú)我来说像是跑了一场长长的马拉松(mǎ lā sōng)。如今站在终点面前，我竟然有点(yǒu diǎn)踟蹰不前。这并不是最初想象中兴奋(xīng fèn)的完成状态，在整个或跑或(huò)走的过程中，其实一点也不(bù)光鲜。是踉跄和狼狈支撑着人(rén)往前，同时混杂着不甘、怀疑和释然。 然后(rán hòu)我发现，我早已身处亚洲大厦体系(tǐ xì)之中。 大厦的繁华和落寞，被舞台(wǔ tái)背后的人们用2倍速的人生选择(xuǎn zé)支撑起来。在这里，只有“停止改变”是(shì)不被看好的。你知道你最终(zuì zhōng)肯定会站上舞台，但更重要的(de)是，你究竟是因为什么继续留在这里(zhè lǐ)或者选择离开。 作为一个之前从来没有(méi yǒu)看过小剧场的纪录片从业者，最开始被(bèi)亚洲大厦吸引的点，说实话是它(tā)的选题性。它集合了很多纪录片(jì lù piàn)故事里迷人的元素，一栋楼，一个(yí gè)微型社会，这里无数个小剧场相互竞争合作，如同(rú tóng)选拔练习生一样选拔演员，采用类似娱乐圈(yú lè quān)的经纪管理制度，以及粉丝和观众对于(duì yú)演员坚定的热爱❤️，甚至会一遍又(yòu)一遍去观看同一部剧，去创造(chuàng zào)每晚线下几十上百人SD的盛况。这些现象(xiàn xiàng)都从这一栋楼里的小剧场兴起(xīng qǐ)开始蔓延。蔓延到上海环人民广场地区形成(xíng chéng)了小剧场演出集群。我也是抱(bào)着拍这样的故事的想法来(lái)的。 “太神奇了，但为什么会这么(zhè me)火爆？”我相信每一个路过这栋楼(lóu)的人都会产生这个问题。 观察(guān chá)这栋楼，大厦的结构其实很简单(jiǎn dān)，从一楼大门往上看，一楼门口和(hé)街道是观众看完剧后和演员(yǎn yuán)交流的场所。从B2到11层是各个(gè gè)环境式小剧场，每层楼基本上是1-2个(gè)剧场，隔着电梯口左右对望(wàng)。再往上便是各个剧场的经营公司(gōng sī)和之前没有撤出亚洲大厦的商户(shāng hù)。于是，关于戏的前中后期所有事务(shì wù)都在这栋楼里发生。 最开始(kāi shǐ)愿意接触我们的便是亚洲大厦楼外(lóu wài)的剧女朋友们。 这些女孩子身上几乎(jī hū)都有一个显著的共性，她们有着(yǒu zhe)很强的生命力，是肉眼可见的开心(kāi xīn)。拿着摄影机调研，有时候会有一种(yī zhǒng)侵略感，但还是很幸运地征得了(le)采访许可，被这些女孩子接纳。我们看向(kàn xiàng)了当时被最多人围起来的队伍，聊天(liáo tiān)中，我得以问出最好奇的那个(nà ge)问题：他是谁，为什么喜欢他？ 回答(huí dá)我的是两个高中女生，她们从繁重(fán zhòng)的学业压力中暂时逃离，一个花一(huā yī)晚上做了一朵手工烟花要送给(sòng gěi)她喜欢的演员，另一个从外地(wài dì)赶来，为了拍照庆祝看这个演员的(de)第100场演出。她们对剧里的歌(gē)信手拈来，边唱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神情(shén qíng)。其中一个女生说，她经历过一段(yī duàn)不好的时间⏰，谢谢这个演员支撑她(tā)走过来，她说这个演员对大家(dà jiā)很温柔😊，她未来的梦想也是(shì)做一名这样的音乐剧演员。后来得知(dé zhī)这位音乐剧演员名叫相征，那一天是(shì)他的“毕业”演出，意思是那一部(yī bù)剧他之后不再参演，那晚是最后(zuì hòu)一场。SD一直持续到了凌晨12点半，这(zhè)似乎是一种常态。 在这次的SD过程(guò chéng)中，这位叫相征的演员祝福了(le)很多人高考顺利、生日快乐、50场演出纪念日(jì niàn rì)快乐……宛如一个圣诞老人。一个演员可以被(bèi)这么多人喜欢，应该是一件骄傲和(hé)充满幸福的事吧。 相征却有(yǒu)别的苦恼。 当我们确定他作为其中(qí zhōng)一个故事主人公时，是被他现阶段(xiàn jiē duàn)的矛盾心理所共情，在初期调研采访(cǎi fǎng)时，他便常把他是一个(yí gè)自我矛盾的人挂在嘴边。虽然(suī rán)被很多人喜爱❤️，但也有很多(hěn duō)人离开。虽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，但(dàn)小剧场到更大舞台的路不(bù)太明朗。他说在山东上学时，他(tā)觉得自己是很棒的，也很特别(tè bié)，但到了亚洲大厦这个环境里(lǐ)，周围都是和他类似背景和(hé)能力的男演员，他觉得他开始变得(biàn dé)焦虑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(huì)喜欢他，只能在SD时尽量满足大家(dà jiā)的需求🙏，这也是他工作的(de)一部分。他曾经想过，如果有一天他(tā)没有SD，但那一天可能碰巧是哪位粉丝(fěn sī)的生日，没有得到生日祝福，对方应该(yīng gāi)会很失望，他不想让对方失望(shī wàng)。 在整个拍摄期间，相征身上有一个(yí gè)难能可贵的品质，哪怕在镜头前，他(tā)也始终在很诚实地面对自己(zì jǐ)，很真诚地叙述想法。他是一个即使(jí shǐ)还在困惑中，但始终没有停止(tíng zhǐ)脚步的人。于是他决定自己申请(shēn qǐng)举办个人生日音乐会，其实从活动内容(nèi róng)安排上，更像是给粉丝举办的(de)音乐会。 现在的相征和粉丝，像是命运🧭(mìng yùn)共同体。 那天生日会结束后，相征在雨(yǔ)中送走粉丝，回到⏳车里，一遍遍重复(chóng fù)播放音乐会他演出的现场，并仔细观看(zǐ xì guān kàn)下面粉丝的评论。 从相征和他(tā)的观众开始，我逐渐放下对于亚洲(yà zhōu)大厦生态“探究式”的拍摄目标。 我(wǒ)开始意识到，这里面的故事并(bìng)不是单单用所谓的“粉丝生态”或者(huò zhě)“娱乐圈经纪”这些大词可以去概括的(de)，甚至大家的情感和想法很充沛(chōng pèi)很真实，以至于无法仅仅通过一集纪录片(jì lù piàn)就展现的。 我开始试图去呈现(chéng xiàn)他们背后的努力和复杂。 这时候山眠(shān mián)剧场的耿子博导演引起了我们的(de)注意。国内第一个沉浸式舞剧，动作💥难度(nán dù)大，演员都是国内知名院团请来(qǐng lái)的……一系列响亮的宣传和小剧场生态(shēng tài)感觉格格不入，这让我对这位年纪轻轻(nián jì qīng qīng)就异常优秀的导演和舞蹈演员产生(chǎn shēng)了好奇。小剧场的舞剧能有多(duō)厉害？第一次见面，便是耿老师在排练(pái liàn)演员。低矮狭长的房间，演员们做过(guò)高难度的翻滚跳跃动作💥，每次都几乎(jī hū)快要擦到屋顶和墙壁，但又(yòu)控制得当。惊讶的同时，刻板印象也(yě)在逐渐消解。 我们摄制组统一感觉，耿(gěng)老师是一个艺术家，他似乎眼里只有(zhǐ yǒu)舞蹈和创作。作为山眠剧场的老板(lǎo bǎn)，日常经济事务他都拜托公司的(de)制作人管理，他说自己一窍不通。唯一(wéi yī)在意的，就是这个舞剧和下一个(yí gè)舞剧。这也决定了他对待演员(yǎn yuán)的严厉程度，拍摄期间，他最常有(cháng yǒu)的状态就是被“现实🌍”和“创作”拉扯(lā chě)。如何在编创难度符合标准又能让(ràng)更多观众理解中寻求🙏平衡，如何(rú hé)吸引更多的人来看舞剧让(ràng)山眠生存🏕️下来，是始终悬在耿(gěng)老师头上的一把刀。最矛盾的(de)是，可以上台的演员越来越稀缺，新人(xīn rén)演员又因为舞段难度大需要更(gèng)多时间⏰排练才能上台。 似乎摆在耿(gěng)老师面前的只有一条路：就是编(biān)简单的舞，做通俗的剧。 我(wǒ)拿着摄影机在山眠度过了无数个(wú shù gè)白天后，这个选项也没有发生。耿(gěng)老师还是不辞辛苦地排练演员，甚至顶(dǐng)着一身伤自己上台演出。作为拍摄(pāi shè)纪录片的人来说，我似乎希望他(tā)的努力产生一些改变，或者他自己(zì jǐ)决定改变。 我几乎把山眠当“家(jiā)”了，早出晚归，还是没有“蹲到”期待的(de)“人物转变”，我有点垂头丧气。耿老师看(kàn)出来了，他跟我说：“今晚是(shì)我演出，你来看一下我的版本(bǎn běn)吧，不拍摄。”第一次我放下了摄影机(shè yǐng jī)，完整地作为一个观众看完了(le)《寅时说》。泪😢流满面。剧中人物被自己的(de)“想要”驱使着，经历了轮回♾️和放下(fàng xià)的过程。后来翻看素材时，耿老师(lǎo shī)在一次演出结束后，对观众说(shuō)，他的创作理念是“放下我执(zhí)”，这也许需要一个契机，就在今晚(jīn wǎn)的演出。 看上去，耿老师是对剧作(jù zuò)有执念的人，但后来我才(cái)知道，他是在尊重创作本来应该(yīng gāi)有的样子，不加期待，只是做好(zuò hǎo)当下的事。 仕麒是同步在拍摄的(de)人物，和耿老师的严格自律的(de)性格不同，他对大家都很随和(suí hé)。一个幽默的温柔😊的人。但拍摄(pāi shè)仕麒是最久，也是最难的。他对(duì)一切都很包容，好脾气，很贴心，这(zhè)也意味着他不太习惯袒露自己(zì jǐ)的内心。在一台好戏跟拍的(de)期间，仕麒始终是一个情绪稳定，会(huì)耐心教导的好老师。新人演员也(yě)开始习惯开玩笑，现场气氛轻松活跃。 但(dàn)有一次，他“终于”生气了。那天新人(xīn rén)演员在台上没正形，他第一次沉下脸(liǎn)，严肃地批评他们。他生气的原因(yuán yīn)是他们有这个机会上舞台，却(què)不尊重。我想起了他之前的(de)经历。 也问过很多次他为什么不再(bù zài)上台，他总是打哈哈说老了老(lǎo)了，或者不想上台了。只有放下摄影机(shè yǐng jī)的一次闲聊中，他才透露，是因为(shì yīn wèi)珍视这个舞台，所以恐惧又发生同样(tóng yàng)的舞台失误，他现在想要先活在(zài)当下。他还说他之前参加过(guò)喜剧😂节目，所以知道在镜头面前需要(xū yào)让自己兴奋起来，搞笑起来，这样是(shì)对镜头的尊重。 我记下了这段话(zhè duàn huà)，同时看到了仕麒的责任感和(hé)善良。处于私心，分享出这段话。 写着(zhe)写着，已经有点偏离最初的主题(zhǔ tí)了，这两年来的拍摄和创作(chuàng zuò)，只能暂时把千万个想法提取出一点(yì diǎn)。和大厦里的朋友们相处这么久(zhè me jiǔ)以来，我从最开始试图探究什么(shén me)，慢慢变得无法客观叙述。这些真实和(hé)善良的人们，是这么久我狼狈创作(chuàng zuò)的支撑。他们教会了我很多。比如(bǐ rú)结果远远没有过程中的坚持本身(běn shēn)重要。他们各自有各自坚持的答案(dá àn)，或许这个答案并不能被所有人理解(lǐ jiě)，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，这是经过无数(wú shù)的实践和现实🌍才获得的唯一(wéi yī)可以抓住的东西。 是的，唯一。 对(duì)了，上线前我联系了最开始(kāi shǐ)认识的剧女姐妹，她告诉我，她(tā)决定将自己的生活拨回正轨，开始(kāi shǐ)找工作，开始好好生活。片子上线也(yě)意味着我正式地跟这个地方告别(gào bié)，当我重新以观众的身份进入(jìn rù)亚洲大厦，我知道这栋楼里这些(zhè xiē)故事将成为人生中一个不可忽视(hū shì)的坐标点，然后每个人都继续(jì xù)向前，好好生活。 本集导演 冯莹莹 导演(dǎo yǎn)手记 在真正走进「亚洲大厦」之前，我(wǒ)和片子中的大多数路人一样(yī yàng)，曾路过人民广场，却从未察觉这栋建筑(jiàn zhù)里究竟在发生什么。回过头来看，2018年(nián)《声入人心》的出现就已经打开了(le)我对「音乐剧」的认知，也让这(zhè)一词开始在公共视野里沸腾。因此(yīn cǐ)，当我得知即将要去拍摄的(de)这座大厦里每天都有音乐剧在(zài)上演时，心里更多的是一种(yī zhǒng)迟来的、想要一探究竟的渴望。 去年(qù nián)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，我们第一次去(qù)大厦调研。那天晚上有好几场演出刚(gāng)结束，整条路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大批观众从(cóng)正门鱼贯而出，有人捧着鲜花，有人拿(ná)着自己亲手做的礼物，有人攥着(zhe)信，自觉地在门口排队等候演员(yǎn yuán)们出来。在那个“混乱”而热烈大厦(dà shà)门口，我们遇见了保安老谢。他说(shuō)，他看着一代又一代怀揣梦想的(de)年轻人涌入这栋大厦，看着他们从默默无闻(mò mò wú wén)到被簇拥，又看着他们奔向(xiàng)更大的舞台。 说来奇妙，也是(shì)在那天晚上，我们第一次见到了被(bèi)人群簇拥着的相征。在随后的两三次(liǎng sān cì)拍摄中，我们总是一次次“偶遇”他的(de)SD。以至于后来当我们正式决定将镜头(jìng tóu)对准他时，一切都显得那样水到渠成（素材(sù cái)也还挺充足哈哈）。当我们真正(zhēn zhèng)跟他接触，剥离掉那层“人气演员(yǎn yuán)”的滤镜，发现他原来是一个极其(jí qí)真诚的人，他不避讳谈论自己(zì jǐ)的渴望，也毫不掩饰内心的困惑与(yǔ)焦虑。 如果说相征呈现了亚洲大厦“沸腾(fèi téng)”的一面，那周仕麒和他所在(suǒ zài)的公司一台好戏，则是这一切(yī qiè)沸腾的起点。我们见到的仕麒(qí)，是他作为音乐剧演员之外，身为导演(dǎo yǎn)和话剧演员的另一面。他的身上(shēn shàng)有一种天然的幽默感，好几次聊着(liáo zhe)聊着，就会被他逗笑。他说(shuō)，除了音乐剧外，不知道自己还能(néng)做什么。看似轻描淡写的无奈背后，其实(qí shí)是从过去到现在，音乐剧早已成为了(le)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。 而山眠(ér shān mián)剧场的故事，在我初入行做纪录片(jì lù piàn)的那个阶段，给我带来了许多(xǔ duō)思考。第一次跟耿子博老师线上沟通时(shí)，就觉得他很有魅力（事实证明他(tā)也贡献了非常多“金句”哈哈）。在(zài)采访时，我印象很深的是他(tā)说，我们需要更好地生活，才能更好(gèng hǎo)地去创作。生活其实才是最具戏剧(xì jù)色彩的地方。回想那时的我，急于(jí yú)追寻意义，常被困在各种情绪和(hé)“我执”之中。但舞剧也好，纪录片也罢(yě bà)，终究都需要生活作为土壤，创作才能向下(xiàng xià)扎根，免于悬浮。 拍摄的最后阶段，我(wǒ)走进了小蒋的故事。我跟(gēn)她去了武汉面试，又飞到广州(guǎng zhōu)，在不到24小时的缝隙里，目睹她(tā)面试被拒、四处找兼职碰壁、满身(mǎn shēn)疲惫……但当她回到⏳排练厅开始唱(chàng)音乐剧时，疲惫似乎瞬间烟消云散。她是(shì)一个努力又真诚的女孩，最近看到(kàn dào)她在广州排练，充实且开心，我(wǒ)知道，她正在找到属于自己的路(lù)。 与大厦和这里的“人”相处近(jìn)一年，我逐渐意识到，无论是小蒋、仕(shì)麒、相征，还是镜头之外的无数面孔(miàn kǒng)，他们看似身处截然不同的阶段，却又(yòu)像是彼此的影子🌑。大厦里，永远不缺(bù quē)渴望获得机会进入的“小蒋”，初登舞台(wǔ tái)忐忑紧张的“小齐”，已经闯出名气(míng qì)的“相征”，以及退居幕后依然坚守的“仕(shì)麒”……他们在被烟火气包围的(de)剧场里，不断上演着新的故事(gù shì)。 最后，感谢从前期调研到拍摄阶段(jiē duàn)，所有帮助、支持过我们的制作人(rén)和演员们；感谢叶导和小河给(gěi)我这个“做梦”的机会，以及片子所有(suǒ yǒu)幕后人员的付出；还要特别感谢一直跑(pǎo)在最前面的阿黎导演，从她(tā)身上，我看到了对创作最纯粹(chún cuì)的热爱❤️。这些力量，会陪伴我很(hěn)久。我们跟这座大厦的故事暂(zàn)告一段落，但大厦里的灯光每晚依旧(yī jiù)准时亮起。下次再到上海时(shí)，我们在亚洲大厦见吧！